河北转型升级:习近平要求不再为GDP纠结

——钢铁、水泥、玻璃,这些原本支撑河北经济快速增长的传统优势产业,却成了产能压减的对象;

——一二三次产业,二产占去半壁江山,重轻工业比例高达8∶2,重化工业大而不强;

——环保部公布的4月份全国空气质量相对较差的前十位城市中,河北依然占据七席;

……

“发展起来以后的问题一点不比不发展时少”。转型发展之急,转型发展之难,于河北而言,具有极其特殊的意义。

最难走的是上坡路,最难啃的是硬骨头。产能压下去了,产业怎么办?增速降下去了,发展怎么办?带着疑问,调研采访组来到河北,深入机关单位、园区企业,采访干部职工、专家学者,了解转型发展中的难点与难题、改革与实践。

超越“说起来重要,做起来次要”

转型升级,从认识上达标到行动上过关

今年一季度,河北省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完成2501亿元,同比增长3.5%,排名全国第二十九位。

“当前经济增长指标降下来了,而且降幅之大20年少有,其中有经济增长放缓的因素,更主要是我们调结构、治污染主动作为的结果,这也是转型升级过程中所必需付出的代价。”河北省工信厅厅长王昌坦言,调整从短期来看确实影响了发展速度,越是在这种时候越要保持调结构的“定力”和信心,从高消耗、高污染、低效益的传统产业体系转型升级为绿色、循环、低碳的现代产业体系,需要日积月累的坚实行动。

不好看的“账面”背后,是结构调整的稳步推进。一季度,河北省规模以上工业单位增加值能耗同比下降7.8%,超过全年目标(5%)2.8个百分点;其中,六大高耗能行业完成工业增加值同比下降2.5%,占全省规模以上工业的比重下降4.3个百分点。

发展当然是第一位的,但要绿色发展!甩掉GDP排位的包袱,不再为GDP排位纠结,不为一时增速所诱,不为表面成绩所惑,在河北渐成共识。

而在以前,由于担心影响财政收入、影响就业、影响发展稳定、影响政绩,不少干部口头表态“不再唯GDP是从”,在制定计划时把转型升级放在前面,但一到具体工作,仍然不分良莠上项目、抓投资,害怕强调绿色、循环、低碳会降低发展速度。这些现象,折射出知行脱节,对转型升级还停留在“说起来重要,做起来次要”层面。

转型升级,从认识上达标到行动上过关,是怎么实现的?

百泉之城邢台的转变具有代表性。当地干部下乡,看到有群众下地浇水时在腰里绑根扁担,觉得奇怪,一问恍然大悟:挖煤把泉水挖没了,把地掏空了,地陷时常发生。

投资环境也受到影响,“老项目跑了,新项目不来”。

“非转不可,环境不行,亲兄弟也不会来你这发展!”邢台市委书记王爱民说。邢台深刻认识到,以牺牲资源环境为代价、换取粗放式增长的老路再也走不通了,行动起来,奋起转型,节能减排、改造升级、治理污染……

早转早主动,成效已初现:一季度,邢台第三产业增长8.5%,高新技术产业投资增长26.2%,技术改造投资增长73%,亮点频现。

破解“闻起来很臭,吃起来蛮香”

过剩产能,从越压减越多到压后不反弹

“轰隆!轰隆!”矗立的高炉轰然倒塌。像这样爆破高炉的场景,在河北可不少见。今年一季度,河北已经压减生铁产能671万吨、粗钢产能149万吨、水泥产能1919万吨,均超原定任务。河北省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提出:以亮剑精神坚决化解过剩产能,确保年内压减1500万吨粗钢、1000万吨水泥、1500万吨煤、1800万标准重量箱平板玻璃。

“我们执行了严于国标的地方标准,实行了差别电价和水价。”河北省发改委副主任毛宇山说,因私自新上钢铁产能,河北已有多名领导干部受到免职等处分。全省压减6000万吨钢铁产能,要损失3000多亿元资产,减少557亿元税收,直接、间接影响60万人就业。“壮士断腕、伤筋动骨”绝非虚言。各级政府承担的任务之重和依法行政的压力之大,前所未有。

压减过剩产能动真的、碰硬的、来实的,让人刮目相看。

以往,由于过剩产能是一些地方的“看家产业”,常常上动下不动、头转身不转,关停一段时间后又复产,或者“上街不要,下街一抢”,让过剩产能成为了“臭豆腐”——“闻起来很臭,吃起来蛮香”,越压减反而越多。

过剩产能,从越压减越多到压后不反弹,是怎么实现的?

“充分发挥市场的力量,让过剩产能愿意退出。一味用行政手段关停只会‘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唐山市政府特邀咨询辛志纯说。

迁安的英诺特生物制药,前身是一家民营钢铁厂。现在,英诺特成功完成了20多项科研成果的产业化,有5项科研成果通过中试,生产的医药产品和检测试剂有些填补了国内空白,有些在国际上处于领先地位,其中优生优育检测试剂盒被国家卫生和计生委列为重点推广产品。

一方面,政府定计划、定指标、定时间表、定监督检查机制,细化化解方案,强化保障措施;另一方面,充分发挥市场的作用,促进优胜劣汰,过剩产能“闻起来很臭,吃起来蛮香”的尴尬正渐行渐远。

防止“产能压下去,产业断崖来”

产业结构,从严重失衡到渐有转机

“十二五”以来,河北省已压减炼铁产能2308万吨、炼钢产能2545万吨、水泥产能10966吨、平板玻璃产能4206万标准重量箱,分别占全国计划压减任务的48%、53%、30%和46.6%,提前两年超额完成任务。

在此基础上,到2017年,还要再压减6000万吨钢铁、6000万吨水泥、4000万吨煤、3000万标准重量箱平板玻璃产能。

一方面,传统支柱产业的产能压减了下去,另一方面,新兴产业的培育需要一个过程,会不会造成产业断崖?而且,根据测算,完成到2017年的压减任务将涉及106万人的就业问题。是不是“有点犯嘀咕,想打退堂鼓”?

“可能性是存在的,但只要把技术改造做好,同时抓住京津冀协同发展的历史机遇,产业断崖完全可以避免。”河北经贸大学京津冀一体化发展协同创新中心专职副主任田学斌表示。

企业有实践。沙河长城玻璃有限公司上了环保设备后,通过余热发电用电全部自给,年节约标煤10万余吨,实现了无尘作业。日产1300吨的全自动生产线只需6人操作,而以前一条玻璃生产线就大约需要千人。在河北,有很多企业像长城玻璃一样通过技改开辟了新天地。

数字不说谎。2013年,河北省实现技术改造8493项,完成技术改造投资5891亿元,是2010年的2.6倍,占工业投资比重为63.1%,比2010年提高16.2个百分点,带动了全省产业结构的优化升级和效益提升。

扭转“易想出点子,难干出样子”

新兴产业,从一直边缘到跻身支柱

位于石家庄的欣意电缆公司,与一家国外企业的一次不经意“过招”,奠定了行业地位,迅速成长。

南方某市市政路灯改造招标铝合金电缆,一家国外企业志在必得。由于参与投标的企业数量不够,该企业主动建议甲方把欣意公司请来当“陪衬”。出乎意料的是,欣意公司中标了。原来,甲方将两家企业生产的电缆送到省级第三方检测机构检验,结果是:欣意的稀土高铁铝合金电缆载流量更高,电阻率更低,性能更优。

欣意电缆的故事,是河北培育发展战略性新兴产业的一个缩影,“没有被看好,一直在成长”。

以前,由于河北重化工业占比过大,新兴产业基础薄弱,加上毗邻的北京和天津基础更好,不少人对河北发展战略性新兴产业心存疑虑,觉得“易想出点子,难干出样子”。如今,越来越多的人正在改变看法:

6到10分钟就能完成充电90%!这就是位于武安的银隆新能源公司生产的钛酸锂电池,而使用钛酸锂电池的纯电动公交车已经有20辆行驶在邯郸,今年计划扩充到200辆。

放眼全省,2013年战略性新兴产业增加值实现1385亿元,占规模以上工业的11.8%,占比首次超过10%,成为名副其实的支柱产业。

重点支持的100家潜力大的龙头企业和大项目正茁壮成长;国家光伏规模化应用示范省建设、新能源汽车推广应用工程、海洋产业振兴工程、卫星导航遥感数据应用等空间信息技术产业化正稳步推进;24个国家级和20个省级新兴产业基地正加快发展;新能源、电子信息、生物医药、新材料、高端装备、节能环保等新兴产业正绿色崛起。

“要打主动仗,立下军令状。推进深层次改革,解决产业结构、城乡结构、区域结构、需求结构的不合理,使河北焕然一新。”河北省省长张庆伟充满信心。

提着那么一口气,鼓着那么一股劲,转型再造新河北,可期!

专访河北省省长张庆伟

壮士断腕

浴火重生

作为全国钢铁、玻璃生产大省和重要的水泥、煤炭生产基地,河北既面临发展的艰巨任务,又面临着调整结构、化解过剩产能、治理大气污染的巨大压力。对此,河北发展的指导思想产生了怎样的转变?又如何迈过“转型发展”这道坎?记者专访了河北省省长张庆伟。

记者:河北省转型发展的指导思想有什么变化?

张庆伟:当前,河北正处于爬坡过坎、转型升级的关键阶段。这就要求我们必须从实际出发,重新审视省情;从问题入手,强化问题导向;从理念转变,真正摆脱以往简单追求GDP这一“紧箍咒”,把发展的指导思想转变为着力推进经济结构调整,着力加强创新驱动,着力提高发展质量效益,着力加强生态文明建设,坚定不移走科学发展绿色崛起之路。

这里有两件事使河北的转型发展在思想上和路径上真正发生了转变,真正产生了强烈的转变自觉性。

一是在第一批党的群众路线教育实践活动中,习近平总书记在河北省委专题民主生活会上指出,河北必须加快转型升级、提质增效,并要我们卸下包袱,不为GDP排位纠结。这使我们在发展思想上发生重大转变,真正开始打主动仗,主动谋划如何转型发展。

二是今年习总书记亲自谋划并推动京津冀协同发展成为重大国家战略,李克强总理去年在河北主持召开了环渤海省份经济工作座谈会,2011年河北沿海地区发展规划上升为国家发展战略,这些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为河北转型升级提供了切实可行的发展路径。有了这样的路径,河北转型发展就有了强大动力、强大信心、强大希望,就能在大的发展战略上实现进退有序。

记者:我们讲结构不合理,主要表现在哪些方面?如何解决这些问题?

张庆伟:结构不合理,主要表现在经济结构、城乡结构、区域结构、需求结构的失衡。

从经济结构看,产业结构偏重的问题比较突出。2013年河北省三次产业比例为12.4∶52.1∶35.5,二产比例过高,而二产中重化工业又占80%,过重的产业结构导致河北资源、能源消耗量大,生态环境持续恶化,GDP总量看似很大,但是公共财政收入偏低。从城乡结构看,城镇化率不高。2013年河北省城镇化率为48%,比全国城镇化率低近6个百分点,城市聚集能力低,功能不够完善,服务业很难提升。从区域结构看,河北是京津冀区域的“短板”。河北环绕京津,受“虹吸”作用影响,河北的人才、资金等优质要素流向京津两大城市。从需求结构看,消费需求占比较低。这些年由于市场对钢材、水泥等有巨大的需求,这些行业迅速膨胀起来,但居民消费特别是现代服务业领域的消费规模偏小。

河北省要按照中央的要求和国务院的部署,紧紧抓住改革这条主线,突出河北的问题导向,把问题一条一条梳理出来,列出“问题清单”。当前最重要的就是要破除不合理的体制机制障碍,触及深层次的问题和矛盾,在利益格局上进行深度的调整。

记者:到2017年,国家下达给河北的任务是,再压减6000万吨钢铁、6000万吨水泥、4000万吨煤炭、3000万标箱玻璃产能,河北如何应对淘汰落后产能的巨大挑战?又取得了哪些成效?

张庆伟:此前,经过几年努力,河北已经淘汰了1368万吨钢铁、8500万吨水泥、2060万标箱玻璃的落后产能,提前2年完成了国家下达的任务。现阶段压减的这些产能,大多符合国家产业标准。但为了治理大气污染,为了腾出发展空间,河北必须壮士断腕,义无反顾地推进。

在这个过程中,河北逐一梳理存量产能,提高淘汰标准,提高环保要求,综合运用法律、行政、市场、科技等手段,实施差别电价、差别水价,坚定有序地化解过剩产能,倒逼不达标产能退出市场。

去年以来,河北关停整顿了8000多家各类企业,拆除3.5万座燃煤小锅炉,压减水泥产能2200多万吨。全省两次开展集中化解钢铁过剩产能“周日行动”,削减钢铁产能1956万吨。

河北省重工业发展模式要转型,肯定会带来不可避免的阵痛。当前这个阵痛期是必须要经历的、也是值得的。河北每压减1000万吨钢铁产能,企业至少损失300亿元,上万人下岗或失业。今年一季度,河北GDP增速为4.2%,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长3.5%,是多年来最低的。但只有腾出了环境容量、土地和能耗指标,河北才能去旧换新,实现传统产业的转型升级,加快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服务业的发展。去年,河北新增科技型企业800多家。今年一季度,全省PM2.5同比下降8.6%;1—4月,全省公共预算财政收入同比增长11.1%。

当然,这仅仅是个开始。对河北而言,爬坡过坎、调整结构是个长期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我们就是要咬紧牙关坚持,以钉钉子精神勉力前行,力争早日实现河北产业结构的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一位产业工人的转型之路

机器人托起创业梦

身高约1米,形似小坦克,头顶摄像仪,携带传感器,一台机器人腾挪自如,爬坡越障,打探着周围的情况……

“别小看这家伙,如果发生矿难,井下什么情况可全靠它往上送!在它身后挂上拖钩,救个人上来那也没一点问题!”唐山开诚集团董事长许开成,自豪地介绍着他的“宝贝”。

20多年前,许开成还是唐山矿的一名普通技术工人。一次,他亲眼目睹两名工友因信号错误被压死在井下……痛心之余,他决定自己搞研发,改造矿井提升信号系统。在破解了关键技术后,他走上了创业路。

2006年6月,美国罗克韦尔公司举办一个工业信息自动化展览会,作为唯一受邀的中国民营企业家,许开成赴巴尔的摩参观。展会上,一台机器人让他流连再三,谁也不知道,一个新火花正在他的脑子里迸发。

能不能搞个井下机器人,代替救援人员下井抢险,在可能的情况下,进一步实施救援工作?

怀着对矿山安全的那份执著,凭着不服输的一股子“闯劲”,许开成把梦想变成了现实。2011年,开诚集团矿用抢险探测机器人研制成功,投入批量生产。“在矿用机器人领域,我们的技术处于世界领先水平!”

实战锤炼品质。参加了11次矿山领域抢险任务,许开成的机器人大显身手!现在,已拥有3000多家国内稳定用户,且远销海外。

“源自煤矿、回报煤矿”,开诚集团这一口号,折射出传统产业转型升级的发展理念。许开成,从一名产业工人成为研发专家、企业家;开诚集团,从一家小小的煤矿配套企业,成为一流的矿山设备企业。

围绕主业搞升级,提升产品自动化、智能化水平,转型成就梦想。

本版稿件由本报记者王方杰、王斌来、李仕权、李增辉、杨柳、付妍采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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