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所试财务报表疑窦丛生

2017年12月28日,淅淅沥沥的冬日小雨中,上海市周家嘴路602号,一片旧厂房映入中国证券报记者眼帘。这是一个旧工厂改造的创意园区,号称新三板“试用营销第一股”的易所试坐落其中。“这些公司真实存在,不是什么皮包公司、空壳公司。”对于市场质疑其隐藏与客户的关联关系,易所试董事长章源一脸委屈,大声向中国证券报记者说道。

尽管易所试否认存在关联关系,但易所试2017年半年报显示,截至2017年6月30日,公司预付款高达8363万元,应收账款为8636万元,其他应收款达6373万元,三项合计占总资产比例超过70%,占净资产比例超过96%,公司几乎成为空壳。而且,预付款、应收账款及其他应收款多家交易对手疑似与易所试存在关联。多位财务专家对中国证券报记者表示,易所试的资产负债表存在着诸多疑问。从财务角度看,管理层存在转移公司资产的嫌疑。公司持续经营能力以及财务报表的真实性值得考究。

而且,证监会近日公布了对易所试及其做市商中泰证券的行政处罚,认定二者在易所试定增实施期间操纵公司股价。被处罚后,易所试取消了其50亿元定增计划。

“激进”的预付款

在上海市周家嘴路602号这个由旧工厂改造的创意园区,新三板公司易所试独占一栋6层楼的办公空间。进入办公区,唯一的电梯设置了门禁,保安站在门口,对靠近公司的陌生人均会上前盘问,没有得到允许的访客难以进入。中国证券报记者两次登门后,才得以进入这家公司进行采访。

对于易所试的资产负债表,多位财务专家对中国证券报记者表示“看不懂”。

首先的疑问来自于高额预付款。截至2017年6月30日,公司预付款余额高达8363万元,超过当期营业收入的1.5倍。

仔细拆分易所试的预付款,一些细节值得揣摩。半年报显示,从预付对象归集余额前五名的情况看,交易对象分别是西藏藏稞食品有限公司(简称“西藏藏稞”)、宁波鄞州新组邦贸易有限公司、黑河市鸿腾天熠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上海喜达广告有限公司、上海涞恳广告有限公司,总计余额4400万元。预付款产生的原因包括货未到和项目未完成。

其中,西藏藏稞为公司实际控制人章源旗下企业,对应预付款余额为1561万元,在上述5家公司中数额最大。根据公司财报,2016年,易所试和西藏藏稞的关联交易额为31.87万元;而2017年上半年,易所试向西藏藏稞仅购买价值14.2万元的商品。这意味着,在主营业务持续亏损的情况下,易所试与大股东控制的公司之间关联交易规模半年内暴增50余倍。其中,价值1561万元的货物仍没供货,占比超过90%。

一位上市公司财务人员告诉中国证券报记者,易所试预付款的增加和实际经营情况的匹配存在疑问。半年报显示,公司2017年上半年归属于挂牌股东的净利润亏损2193万元,连续三个季度亏损。“在持续亏损的情况下,公司仍签订大额采购合同,且支付巨额预付款,经营比较激进。”

易所试董事长章源在提供给中国证券报记者的资料中解释,西藏藏稞主要业务在西藏,需要企业从藏区农民手中以现金形式采购青稞米,没有统一收购渠道,也没有应付账期。经双方协商一致,易所试先行预付采购款用于西藏藏稞原料采购。

章源表示,受制于西藏的生产环境等因素,目前西藏藏稞并没有向易所试大规模交付产品。截至2017年8月,已经陆续交付部分青稞产品。但因其在当地税务机关的税收问题,目前无法开具增值税发票,故尚未收到其发票。

易所试和上海喜达广告有限公司的交易同样让人疑惑。2017年上半年,易所试对上海喜达的预付款余额为590万元。蹊跷的是,2016年,上海喜达还欠着易所试的钱。年报显示,2016年,在易所试应收账款最高的前五名客户中,上海喜达位列第三,总计欠易所试680万元。不到半年的时间,上海喜达还清了过去所欠的钱,并从易所试身上得到了大额订单。截至2017年6月30日,上海喜达仍有价值590万的订单服务没有完成。

对于“债主”、“债户”身份转换的原因,易所试财务经理李海涛对中国证券报记者表示,“此前是喜达接了单子,转给我们做,我们完成了才会给钱;后来我们有单子,但裁员后人手不足,转给了喜达做。因为我们公司经营出现了一些困难,喜达要先给钱才愿意做。”

主办券商提示经营风险

第二个疑问来自应收账款和其他应收款。截至2017年上半年末,公司应收账款为8636万元,其他应收款6373万元,应收账款周转率仅为0.61。

财务专家告诉中国证券报记者,应收账款周转率小于1,意味着经营过程中现金流呈流出态势。营收越大,现金流出也更多。易所试的主要业务模式为广告推广服务和商品销售服务。上述财务专家告诉记者,一般而言,商品零售业务直接面对消费者,应收账款几乎为零。因此,易所试的应收账款应该主要来自于广告业务。即使考虑到广告行业应收账款通常较高的情况,易所试的应收账款也远高于行业平均水平。根据Choice数据统计,A股传媒公司的应收账款周转率平均在1.6左右。“应收规模大,说明很多收入确认了,但没有拿到钱。收入的真实性值得推敲。”上海中勤会计师事务所副主任会计师陈惠岗对中国证券报记者表示。

大额其他应收款方面,挂牌之初,易所试的其他应收款并不高。2014年年末,其他应收款余额仅为214万元,2015年年末为672万元。2016年上半年,暴增至3431万元;2017年上半年,再翻倍增至6337万元。其中,没有明确用途的往来款高达3279万元。

其他应收款期末余额占比最高的是上海俊彻商贸有限公司(简称“上海俊彻”)。截至2017年上半年,该公司欠易所试2376万元往来款。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显示,这家公司注册住所在虹口区东大名路1191号16786室。中国证券报记者实地走访发现,虹口区东大名路1191号是酒店桔子水晶北外滩店。该酒店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整栋楼都是酒店物业,16楼只有11间客房,并无16786室。中国证券报记者拨打工商登记系统中上海俊彻的联系电话,一直无法接通。

对此,章源解释称,易所试曾与上海俊彻进行业务合作,看好上海俊彻代理的“Cabeau”品牌U形枕等产品,故有意向与上海俊彻方面谈判对其进行收购。与上海俊彻的资金往来,主要用于支持其与品牌方谈判进行专利和商标权的收购。

章源表示,会尽快要求上海俊彻还钱。“如果不还,俊彻还有价值4000万元左右的10万个枕头在我这里,我们可以卖掉。”不过,这10万个枕头目前并不在易所试的仓库。章源强调有办法控制这些枕头。

应收款、其他应收款和预付款增加明显的情况下,易所试的账面现金急剧减少,从期初的6672万元,缩减至578万元。一位审计机构的注册会计师对中国证券报记者表示,从财务角度看,易所试管理层存在转移公司资产,甚至掏空公司资产的嫌疑。

章源表示,过去一段时间公司经营确实比较冒进。“刚进行了2亿元的定增,马上又要进行50亿元的定增。所以经营决策存在一些错误。”章源表示,证监会的调查已经两年,没有想到处罚这么重。处罚之后,公司的部分合作商取消合作,银行逐步收回贷款,公司现金流面临较大压力。

诡异的财务报表引发公司主办券商中泰证券的关注。2017年8月16日,公司半年报发布后,中泰证券发布了风险提示,提醒投资者注意易所试的持续经营风险。而在当年4月份,易所试发布2016年年报时,中泰证券也提醒过类似风险。

中国证券报记者致电中泰证券新三板团队,希望就风险提示进一步采访。接电话的工作人员表示,“所有的信息应该都在公告中,看公告就可以。”

是否隐藏关联交易

在半年报中,易所试否认与上海喜达、上海涞恳以及上海俊彻存在关联关系。然而,诸多信息让人顿生疑窦。

中国证券报记者查询工商信息发现,上海俊彻2013年成立以来,法人代表经历多次变更。2017年4月14日,自然人股东钱毅、孙琪琳退出,刘江成为法人代表,公司变更成刘江完全控制的独资公司。

值得注意的是,刘江还是爱倬贸易(上海)有限公司(简称“上海爱倬”)的大股东和法人代表,持有51.7%股份。根据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该公司成立于2014年9月9日,注册资本400万元,章源认缴出资100万元;2017年5月22日,章源退出,刘江进入,并成为法人代表。

不过,章源对中国证券报记者表示,自己只是上海爱倬的一位小股东,并不参与日常经营。对于自己在上海爱倬的股权是否已经退出的问题,章源表示“不清楚”。章源称,自己和刘江没有业务往来,不存在其他关联关系。

上海爱倬2014年度报告显示,公司当时的通信地址为上海市虹口区周家嘴路602号C栋。这正是易所试办公所在地。上海爱倬登记的企业电子邮箱,则与易所试的公司邮箱域名相同;在2015年度报告中,上海爱倬的联系电话与易所试办公电话一致。

上海喜达和上海涞恳也存在类似疑问。上海喜达2013年度报告显示,公司的企业通信地址为上海市虹口区周家嘴路602号C座4楼。上海涞恳2013年度报告显示,公司的企业通信地址为上海市虹口区周家嘴路602号C座3楼;上海涞恳的联系方式中出现过易所试的办公电话号码。

对于上述疑问,章源的解释是,“上海俊彻和上海喜达曾经借用过易所试的办公室一段时间。”不过,章源没有提及上海涞恳和上海爱倬是否借用过易所试的办公室。

对于中国证券报记者询问是否知道上述这些公司现在的办公地址,章源表示不知道。章源称,“作为易所试实际控制人,我确实应该知道客户的这些信息。但我已有一年半的时间不在公司,具体业务都是业务部门在谈,他们应该有联系方式。”

章源一再强调这些公司真实存在,并且愿意提供相关公司的具体联系方式。记者采访结束离开时,已经快返回电梯的章源仍大声向记者喊话,“这些公司都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什么皮包公司、空壳公司。”

联手做市商拉抬股价

2016年2月,证监会决定对易所试、中泰证券的股价操纵行为进行立案调查。调查结果已于近期公布。证监会对易所试、中泰证券分别处以100万元罚款,对易所试时任实际控制人、总经理和董秘,以及中泰证券场外业务4位做市业务相关责任人给予警告并罚款。

根据证监会的行政处罚决定书,2015年6月,易所试筹划以不低于20元/股的价格定向增发股份。7月下旬至8月初,易所试股价持续下跌。7月底,王磊安排郝钢、付强测算易所试股票二级市场筹码分布情况,计算拉升股价需买入的股数。8月5日,张万翔在北京中泰证券场外市场部会见王磊、郝钢、付强等人。经会谈确定,主要采用中泰证券做市交易在二级市场买入拉抬股价。同时,通过易所试公告利好信息、向投资者推荐等其他方式拉抬股价,之后将买入的易所试股票卖回给易所试方面操控或安排的账户。

为配合中泰证券的拉抬股价行为,2015年8月6日,易所试披露于7月30日签订了“速递易”合作业务的协议。8月17日,易所试发布净利润同比增长172.07%的半年报。8月5日,张万翔与王磊、郝钢、付强、张某贝会面沟通后,负责与机构投资者进行交流的张某贝向机构投资者推荐易所试股票。

2015年8月7日至11月25日,易所试相关责任人控制“孙某辰”、“韩某冰”、“刘某刚”、“罗某炜”四个账户,多次买入公司股票,买入价从16.3元/股至23元/股不等,共计买入91.9万股,花费金额1930万元。操纵行为致使易所试股价从14.8元/股上涨至27.2元/股,涨幅81%,远远高于同期三板做市指数上涨幅度4.5%。

不过,易所试申辩,所谓操纵实质上是新三板流动性不足、缺乏大宗交易机制的客观限制下,做市商协助看好挂牌公司的投资者,在二级市场大宗买入股票的行为,不具有操纵股价的主观恶意,也不存在欺诈手法。

“我有朋友想买这个股票,也不想让这个股票异动,就和中泰说我们有人要买,你买了后第二天再卖给他。”章源称,在没有大宗交易机制的情况下,“如果想大量买入股票,总要给我一个操作方式吧。”

易所试表示,监管执法过程中,应充分关注新三板与主板在市场基础与制度基础方面的差异性,在认定是否存在股票价量异常时,不能直接套用对主板市场操纵行为的认定标准和处理方式。

章源表示,对处罚持有保留意见,不排除会进行行政复议,甚至行政诉讼。

中泰证券则提出申辩称,其涉案交易行为是履行做市商市场交易组织者的正常职责,更接近于回购交易,不应比照《证券法》操纵市场的相关规定。

中泰证券还表示,不存在借助易所试披露利好消息推荐股票的情形,且涉案行为并未产生危害后果,未损害投资者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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